洛枫-10


「这一趟妳要美白还是紧緻疗程?」美容师让她躺在苍白的床上,盖上跟尸布一样的白被单,她闭上眼睛,骨头有嘞嘞的声响,淡淡的说:「修复疗程。」她的嘴巴有点歪、鼻樑有点塌、眼角有血痕,美容师怀疑是否整容的后果,但她是出手阔绰的贵宾,要甚幺服务便照做好了。

闭上眼睛是一小时前的事发地点:大围站东铁线的月台,红色的暴雨、银色的闪电、一张张黑色的下班的脸。她滑动手机的WhatsApp问他在哪里?他回答说正在尖沙咀加班还附加一个苦笑的表情符号!她关掉手机,眼神像两道激光直射对面月台的他,身边勾着一个白色衣裙的女子,一头长髮覆盖他的肩膀,便看不清脸孔了。上一次是黑色长裤配束起的马尾,再上一次是绯色风衣配捲起的髮髻,她低头看看身上的紫色领巾,上面有一个金属蝴蝶釦,最初认识时候他送的生日礼物,说要一辈子扣在一起,今天同样的日子却送来对面月台两张缠绵的脸。

不因肉身的亡故而能够阻止离逝者相爱下去……虚脱的她突然使出超乎常人的力气跳下月台,高速的列车将她猛烈的撞飞半空,轰隆的响雷,一道闪光击中了蝴蝶釦,躯壳落在路轨上,魂魄却浮在电线桿,空气隐约有烧焦的气味。她的他环抱长髮女孩急急退到尖叫的人潮后面,没有发现也没有兴趣知道谁人为了甚幺原因跌下月台。这一刻她真的看清楚了,女孩的脸孔扭着惊恐,他的表情注满柔情。她整理有点碎乱的衣服和头髮,在城市折射的玻璃帷幕上看见了破损的容颜,便先去美容整顿一下。

美容师的手柔软而温热,在她的额头、两颊、鼻翼和下巴来回按摩,彷彿要将积存的毒素、多余的岁月全部挤压出来,永不超生。三十五岁的肌肤,二十五岁的肌龄,心呢?她轻轻抚摸被单下的心脏位置,空空洞洞的没有迴响!

晚上回到家,他在清理露台渗水的地砖,她脱下外套,关掉没人看的电视,蹲下来帮忙倒掉污水。

「不看《夜行书生》吗?妳不是说李準基是韩剧史上最入型入格的吸血鬼?」

「不看了,我找到更好的!」

「是吗?」他不以为意,一边解下领带,一边坐下沙发上说:「放工时间,大围火车站有人跳轨自杀,真恐怖!」

「你怎幺知道?当时你不是在尖沙咀吗?」

「啊,是的,是的,我看了网上即时新闻。」

「原来如此!我妈也是跳轨自杀的。十五年前,我爸在深圳有了女人,起初是一个月上去一次,后来是一个星期一次,最后没有回来了。我妈约爸在罗湖火车站的月台见面,就在他的面前跳下月台,给列车辗成两截……」

窗外有闪电掠过,凝固他一双发青的视网膜,她从沙发拉起他拥入怀里,用冰冷的唇封住他想提问的嘴巴,然后抬头仔细抚摸他的鼻子和眼睛,再把自己的脸埋在他的肩膀上,让他的一双手像蝴蝶那样环扣自己的后腰。她用低频率的声音继续说:「我妈杀掉自己,留下我爸给那个女人,我不会像妈那样愚蠢,绝对不会,绝对不会将你留下……」她没有把话说完,便撕开他的衣领,向右颈的大动脉咬下去……

情爱是没有出口的系统,所有结果都没法结束,像列车班次,先后次序编好了,便不容变异!

20.9.2018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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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作者按︰爱情小小说(Short Short Story of Love)书写爱慾对象在主体和客体以外的外来者,有时候不只一个或三个,也指向故事中无数没有名字的你、妳、我、他、她,甚至它和牠,是读者共有或随时介入的位置;此外,更是罗兰 ‧ 巴特所说的「顾左右而言他」,为了现实中的「你/妳」不被发现,只好转移视线到「他/她」,再到无以名状的「某人」,每个代名词背后,隐藏一个孤独的幽魂!至于「小小说」,既是文体的类型short short story,也指向文类的私密性,「爱情」的细声道说,无关家国大事,只逆照城市与人性处境。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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